流浪儿|窗帘|阴

流浪儿|窗帘|阴

杨绛先生作

《流浪儿》

        我往往“魂不守舍”,嫌舍间昏暗逼仄,常悄悄溜出舍外游玩。

有时候,我凝敛成一颗石子,潜伏涧底。时光水一般在我身上淌泻而过,我只知身在水中,不觉水流。静止的自己,仿佛在时空之外、无涯无际的大自然里,仅由水面阳光闪烁,或明或暗地照见一个依附于无穷的我。

有时候,我放逸得像倾泻的流泉。数不清的时日是我冲洗下的石子。水沫蹴踏飞溅过颗颗石子,轻轻快快、滑滑溜溜地流。河岸束不住,淤泥拉不住,变云变雾,海阔天空,随着大气飘浮。

有时候,我来个“书遁”,一纳头钻入浩瀚无际的书籍世界,好比孙猴儿驾起跟头云,转瞬间到了十万八千里外。我远远地抛开了家,竟忘了自己何在。

但我毕竟是凡胎俗骨,离不开时空,离不开自己。我只能像个流浪儿,倦游归来,还得回家吃饭睡觉。

我钻入闭塞的舍间。经常没人打扫收拾,墙角已经结上蛛网,满地已蒙上尘埃,窗户在风里拍打,桌上床上什物凌乱。我觉得自己像一团湿泥,封住在此时此地,只有摔不开的自我,过不去的时日。这个逼仄凌乱的家,简直住不得。

我推门眺望,只见四邻家家户户都忙着把自己的屋字粉刷、油漆、装潢、扩建呢。一处处门面辉煌,里面回廊复室,一进又一进,引人入胜。我惊奇地远望着,有时也逼近窥看,有时竟挨进门去。大概因为自己只是个“棚户”,不免有“酸葡萄”感。一个人不论多么高大,也不过八尺九尺之躯。各自的房舍,料想也大小相应。即使凭弹性能膨胀扩大,出掉了气、原形还是相等。屋里曲折愈多,愈加狭隘;门面愈广,内室就愈浅。况且,屋宇虽然都建筑在结结实实的土地上,不是在水上,不是在流沙上,可是结实的土地也在流动,因为地球在不停地转啊!上午还在太阳的这一边,下午就流到那一边,然后就流人永恒的长夜了。

好在我也没有“八面光”的屋宇值得留恋。只不过一间破陋的斗室,经不起时光摧残,早晚会门窗倾欹,不蔽风雨。我等着它白天晒进阳光,夜晚透漏星月的光辉,有什么不好呢!反正我也懒得修葺,回舍吃个半饱,打个盹儿,又悄悄溜到外面去。

四十年代

《窗帘》

        人不怕挤。不论怎样挤,挤不到一处.像壳里的仁,各自各;像太阳里飞舞的轻尘,各自各。凭你多热闹的地方,窗对着窗,各自人家.彼此不相干。只要挂上一个窗帘。只要拉过那薄薄一层。便把人家隔离在千万里以外了。

隔离。不是断绝。窗帘并不堵没窗户,只在彼此间增加些距离——欺哄人、招引人的距离。窗帘并不盖没窗户.只隐约遮掩——多么引诱挑逗的遮掩!所以,光秃秃赤裸裸的窗口,不引起任何注意;而一角掀动的窗帘,惹人窥望测度,生出无限兴趣。 光秃秃赤裸裸,当然表示天真朴素。何必这样虚伪。遮遮掩掩的不老实!逢人只说三分话!就不能一见倾心,肝胆相照?可是,开口见喉咙,未免浅显。有乖巧的人,把天真朴素,做了窗帘的质料.做了窗帘的颜色。一个洁白素净的帘子,堆叠着的透明的软纱。在风里飘曳。这种朴素,只怕比五颜六色更经得起人为的漂洗。认真要赤裸裸不假遮饰,除非有希腊女神那么完美的身子,有天使般纯洁的灵魂。培根说过:“赤裸裸是不体面的。不论是裸露的身体。还是裸露的心。”人从乐园里被驱逐出来的时候,已经体味到这句话了。 便是最赤裸裸的真理。也需要一些衬托装饰。白昼的阳光,无情照彻了人间万物,不留下些暗陬让人迷惑,让人梦想,让人希望。没有轻云薄雾,把日光筛漏出五色霞彩来。天上该多么寂寞荒凉! 隐约模糊中,才容许你做梦和想象。距离增添了神秘。看不见边际.变为没边际的遐远与辽阔。云雾中的山水,暗夜的星辰,希望中的未来,高超的理想。意中的情人,新交的朋友——隔着窗帘,怅惘迷离,相看一眼,越加添了想望。偶然目逆,给你无限欣喜。每一个试探是冒险,每一个发现是惊奇。伟大,伟大!陶醉迷恋中.也忘却了自己帘后的狭小与简陋。

这时候,你掀起了窗帘。后面,有什么?赤裸裸的真实!像泰尼生诗中的夏洛脱女郎.看厌了镜中反映的天地.三步跑到窗前.望一望外面的世界。立刻,她的镜子分裂成两半,她毁灭了以前快乐而无知的自己。悄悄地放下窗帘.失望而悲哀。

可是,失去的只是一个迷梦。有时也能换到窗帘后面的安静和休息.不论那间屋子多么简陋狭小。

 

《阴》

        一棵浓密的树,站在太阳里,像一个深沉的人:面上耀着光,像一脸的高兴,风一吹,叶子一浮动,真像个轻快的笑脸;可是叶子下面,一层暗一层,绿沉沉地郁成了宁静,像在沉思,带些忧郁,带些恬适。松柏的阴最深最密,不过没有梧桐树胡桃树的阴广大。疏疏的杨柳,筛下个疏疏的影子,阴很浅。几茎小草,映着太阳,草上的光和漏下地的光闪耀着,地下是错杂的影子,光和影之间那一点绿意,是似有若无的阴。

一根木头,一块石头,在太阳里也撇下个影子。影子和石头木头之间,也有一片阴,可是大小,只见影子,觉不到有阴。墙阴大此,屋阴深些,不像树阴清幽灵活,却也有它的沉静,像一口废井、一潭死水般的静。

山的阴又不同。阳光照向树木石头和起伏的地面,现出浓浓淡淡多少层次的光和影,挟带着阴,随着阳光转动变换形态。山的阴是散漫而繁复的。

烟也有影子,可是太稀薄,没有阴。大晴天,几团浮云会投下几块黑影,但不及有阴,云又过去了。整片的浓云,蒙住了太阳,够点染一大半天的阴,够笼罩整片的地,整片的海,造成漫漫无际的晦霆。不过浓阴不会持久;持久的是漠漠轻阴。好像谁往空撒了一匹轻纱,荡肠在风里,撩拨不开,又捉摸不住,恰似初识愁滋昧的少年心情。愁在哪里?并不能找出个影儿。

夜,掩没了太阳而造成个大黑影。不见阳光,也就没有阴。黑影渗透了光,化成朦朦胧胧的黎明和黄昏。这是大地的阴,诱发遐想幻想的阴。大白天,每件东西这着阳光就有个影子,挨着影子都悄悄地怀着一团阴。在日夜交接的微光里,一切阴都笼罩在大地的阴里,蒙上一重神秘。渐渐黑夜来临,树阴、草阴、墙阴、屋阴、山的阴、云的阴,都无从分辨了,夜吞没地所有的阴。

一九三六年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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